
五月的尾巴 夜里上班 在一张没用了的杂志调查表上涂了七只袋子 我的脑海浮现的总是袋子

那个傍晚七点刚过 打雷闪电下大雨 阅览室突然停电 像前年一样 只有应急灯亮着 只是这次的天色已漆黑 点点稀疏微亮的白光中 旷野的感觉又来了 如果在此刻讲个鬼故事 也并不可怕 只会有须兰当年那段文字的味道 十几个读者依然没走 分散在射灯那束束光影下 外面雨大也没法走 我跟同事倚在阅览室外走廊的栏杆上 对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厅有句没句地说话 说着那些我们感兴趣的话题 不亮的空间 自有它的温度 一种空旷闲适不泛温馨的清爽凉意 我很喜欢 真想在轮到上班的夜晚 每过一段时间就能因为风雨自然地停它一次电

前天 在杂志上见到这些Levi’s新发售的高帮帆布球鞋 鞋身都仿佛是磨旧淡蓝的牛仔裤一角 每双在鞋带或帮子的细微处又处理得各不一样 那双的宽宽鞋带就像是撕下的布条 好看极了 以后真遇着的话 就买它几双吧


天热起来了 有点累的感觉 那天晚上 重看日剧《爱情白皮书》 这部不知道完整地看过几遍的日剧 是我最喜欢的校园剧 那色泽和音乐还有氛围 浓浓的旧意和纯净 喜欢看这剧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筒井道隆当年那张线条饱满又微长的脸 那股静、润和韧 以及温和含蓄的神情 他看人的双眼 像极了幽深的湖 他脸上的光芒很恬淡 在电影《半生缘》黎明的沈世钧身上 我感受到过类似他这样略微带点木纳的矜持神情 很适合我观赏的温度

“红楼梦里的林怀民” 是登琨艳在《失忆的城市》“登琨艳眼中的朋友们”篇幅里的第一篇 我同样很喜欢 在这个大千世界 只要有人存在 就会有这样的一种痴狂和精神 那天下午 也打了下来
红楼梦里的林怀民
登琨艳
一个洒着金色柠檬黄也似阳光的初夏午后三点,我耐不住办公室的烦琐,拦车离开市区的 尘嚣,过淡水河到对岸八里坡的云门排练场。整个场地里除了工作人员就只有我一位观众独自 欣赏改编后的《红楼梦》,对喽,对我这样一个留在台北就必须为五斗米奔波而无奈的我,这 样喜悦的逃脱算是很难得的奢侈了。而生活里如果没有这样的异态脱轨,我不晓得作为一个台 北人我还能为自己制造什么值得将来回味的记忆。
如果不是为了去看林怀民,我是不太会喜欢排练场的,我总以为在剧院舞台光彩的背后, 那一次又一次的排练是一种很残忍的生活演出,尤其对像林怀民这样的唯美主义者,在他的指 挥下,如果你还能以为跳舞是一件优雅的事,那么去一次排练场,保证你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 学跳舞。
如果不是怀民告诉我说排练场的荷花正盛开,我是不会选择在这个闷湿的梅雨三月去云门 排练场的。和许多文人骚客一样,我也迷恋荷花,住上海的时候,每年六月我都会花六个小时 搭车去西湖看荷花。当然有时候我也喜欢那成片枯残的秋荷,特别是自己不顺的时候,我总是 把自己幻想成残荷,等待明年初夏的来临。
云门第一次在台北中山堂公演,我是和还没出国的汉章一起去看表演的。那时候我们不懂 规矩,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说看表演不能拍照,我和汉章两人不但楼下照照楼上照照。拍完之后 还拿去和别的朋友相互欣赏。那时侯我们都年轻,都想出国学电影,新鲜的事都是我们拍摄的 对象,那时候我们都有个很好的照相机,那时候的零食也是我们的怀念之一。
七、八年前我去台中东海大学旁听建筑系,东海有个舞蹈社,林怀民常去教他们现代舞。 有一次他在音乐系馆演讲,我跑去听,那时候很多人发问,我记得有人问“蝉”,回答什么我 不记得了,只觉得这个人有点拽,但却也很客气,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只是当时我很奇怪, 学新闻的,写小说的,干嘛去跳什么现代舞。我是个很封建的人,总以为跳舞给人家看是贫穷 人家小孩混口饭吃的工作,没想到有钱人家还可以拿来当艺术玩。
我们这一代的人,对文化的兴趣大部分是跟着云门一起培养起来的,因此对云门的任何一 支舞蹈我都记得很清楚。我看着云门成长,也察觉自己的成长,也因此渐渐地和怀民成为好友。 虽然在不同的工作领域,但是我们却很谈得来,他比我年长一些,见识比我广很多,在我多变 的成长旅程中常常给我很多指导,是我半生的益友良师。在这个势利的台北城,我觉得自己能 得这样一位知心的朋友是一种福气。
后来我常听别人告诉我说我跟林怀民长得好像,自己当然不会觉得。不过有那么一次,住 在办公室后面的林家老伯散步经过我办公室门口,一下遇见,说我跟林怀民好像,都是疯子。 他指的是我那时在开“旧情绵绵”,把一幢老建筑改成当时那个怪异的样子,林伯伯口里的林 怀民就是这样不好好做事,跳什么舞,没出息,可是我看他老先生心里其实很得意。另一次我 陪他老先生出去喝酒,他跟我开玩笑说,他现在是林怀民的爸爸,人家都不认识他了,自己说 得哈哈大笑。其实,林怀民根本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林伯伯,当然,林妈妈的温雅细腻也常会体 现在云门诸多经典作品里,看过云门的见几次林妈妈一定会看得出来。
大部分的舞者刚进云门的时候都质朴得可以,说话没有自信,什么人生道理也说不上五分 钟,可就是有这种怪事,跳上三五年,整个人都变了,不但外型像换了副骨架,应对也得体, 说起话来自信昂扬,有的变得真像个大明星,看得叫人惊讶称奇。像静君,十年前刚进云门, 我初见她时是小丫头一个,稚气木纳,那样上了舞台哪能看。尤其在素君、曼菲当红的时候, 怎么会想得到今天的静君会被林怀民锻炼成云门的首席台柱。五年前她在伦敦念书,我们相会, 比较深入地聊了一次,那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敢谈了一些,信心十足。这次在排练场再见到她, 俨然一副云门大阿姐的样子,沉稳内敛,严肃得可怕。我想林怀民对他手下门生所投注的心力 就全体现在这些舞者身上了。
看他经营云门好辛苦,我常劝他收山,单纯教教书,写写文章,过点没有压力的日子。但 是他说除了舞蹈自己什么都不会,才怪,我认识的林怀民什么都会。我常跟他说把云门交给“ 政府”算了,今日云门对台湾的贡献早已够条件成为国家一级的舞团了,自己换个方式工作, 相信也会有更好的成绩。只可惜劝不动,云门是他开山的,我想他一定不放心交给“政府”养。 台湾发展到今天,没有个像样的公立舞团实在不行了,而云门这样一个庞大文化团体让私人来 背也实在很辛苦的,我在想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云门到内地的演出是一场很漂亮的演出,大部分的台湾文化团体赴内地演出就像其他商业 团体一样,摆足各种面子却往往失了里子,而云门在内地不但给足对方面子,也得足对台湾艺 术界的尊敬。在这方面,出身良好世家的林怀民是有足够能力应对的,他会精准地选择“薪传” 这代表台湾先民渡海来开发台湾的史诗舞剧,让内地观众对台湾的过往以及今天有着比较深入 的认识。对定位的拿捏,如果没有足够的认知与智慧是不容易做好的。
不断地演出、舞者不断地更替,为了自己的创作、为了观众的需求等等各种原因,让作为 云门掌门的怀民又疲惫得叫人看了心疼。当然对于一个跳舞的人,一个习惯于舞台花团锦簇的 人,一个习惯于接受喝彩的人,如果不让他继续在舞台上工作,我想他会不晓得怎么过日子的。 可是我认得的林怀民最让我奇怪的就是他常会在掌声响起前就离开他的舞台,一个喜欢舞台并 且创造舞台的人不接受掌声的 媚,可真怪异了。当然我多少也能理解这里面的心情,所以这 几年来,我和林怀民最大的共鸣就是在这里,我们这一代所有受过乌托邦主义洗礼的人,心里 永远有一个梦,并且不断地不悔追逐,明知梦土难寻,却不舍弃。
今天舞台上那群中坚分子,事实上也就是那执迷寻找梦土的人。而我担心的是,会不会有 那么一天,当我们在台下鼓红了手掌,他却像那剧中的贾宝玉一样不晓得去了哪里。
看完《红楼梦》的彩排,他引我去后院看那池开得灿烂的荷花,突然间我把他跟那荷花重 叠了:他不是孤高盛开的粉红荷花,他是那墨绿的荷叶,连片的绿,荷花是在他扶植下长出的 舞者,有时候他连做荷叶也不愿意,站在池边赏荷也是他的一个心愿,只不过这赏荷的暴君有 时候却喜欢去指挥那荷花搔首弄姿。
今晚,我去看《红楼梦》的演出,看到中场,我忽然发现,那宝玉根本就是怀民,怀民就 是宝玉。散场后,我去后台看他,他老兄却累得瘫在椅子上,好可怜。几个月来,他为了成就 他自己的“红楼梦”,成就自己的贾宝玉,成就这样多彩而复杂的“红楼梦”,把自己弄得像 曹雪芹,然后当掌声响彻前台的时候,他却垮在后台,一点兴奋都没有。我想他的瘾就只在那 排练场。
素君告诉我有一次他气得用手打玻璃,然后血流如注,却依然站在那里训人,没有一个舞 者敢说话或怎么样。
一九九二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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