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一直一直穿的缝布绣花米咖人字呢裙子套上深棕色直领毛衫
带上手缝的铁灰加咖啡双色围巾
再披上长及脚踝的棕色简单竖领薄棉衣
我清晨六点不到就在夜色中上路了
坐本地的头班公交去西站乘六点二十到上海的汽车
公交上只有两个人
沿路站点因为没人都没有停下
公交穿梭在还点着路灯的小城
我这么静静地看了沿路熟悉的风景在这么早的清晨车上还是第一次
西站的车准时出发
到上海八点都不到
问了车上售票小姐回家的班次跟如何从西南站走去坐地铁
她一一跟我说了
下车时坐在我后面带着七八岁小孩的女子很热心
跟我说跟着她走吧一起去坐地铁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笔直的路就到地铁站了
那个站叫漕宝站
她叮嘱我回来一定要从五号出口出来
不然就不是我们来时的路了
我说记得了
她还说人会很多小心包
她是在我的下一站下我想我们是一起要坐好几站的
没想到这时段乘地铁去人民广场方向的人这么多
她上去我就上不去了
车门一关上我发现我连谢谢都没跟她说
我等了两趟才上去
真是挤啊
到人民广场下来后反正就是跟着那大批的人群走
看到他们这么步伐一致急急地往前冲
我都想笑（想起了日剧里东京街头的人群了那么的匆忙望着红绿灯的眼睛一片茫然）
因为我不急早着呢
不过出了站我就不知道人民广场到底在哪里了（上海我分不大清方向不象杭州很简单很熟）
乱走了一下去问量血压的白衣大妈哪是美术馆啊
她跟我说有钟的那楼就是
知道美术馆我就知道城市规划展示馆了
来前在网上查过地址的
谢了后就往美术馆方向走在它外面兜了一圈
到城市规划馆后还没有开门
站在门口看向毕加索致敬的横牌以及那帮过路的人群
九点不到买了门票
九点终于可以进去了
我直奔二楼目的地
问能不能拍照
说外面可以里面不行
轻轻地进去只有我一个人
空间里大大的毕加索黑白像竖立着静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背景音乐悄悄地响起温和的
我从〈大自然的故事〉开始看起
展览一共分〈大自然的故事〉〈三角帽〉〈可笑的男人〉〈塞莱斯蒂纳〉
〈流沙〉〈卡门〉〈斗牛〉〈贡戈拉的20首诗〉等八大系列共265幅版画
加了个等字是因为有另外八幅是没有介绍和总名称的花卉
所有的版画中
只有〈三角帽〉系列是彩色的因为是为舞台剧做的服装场景设计
我觉得比较而言〈三角帽〉系列稍稍逊色一点
因为比起他别的作品这些显得略微单一了点
版画在我心中一直是比较特别的
因为感觉在所有的绘画中只有它是要借助于别的工具的
而我也是从来没见过完整的版画创作和制作过程的
所以我总觉得它很神秘
记得在美术培训班的时候
大家就说考美院的雕塑系和版画系对素描的要求最高
当时的感觉如果考得上这两个系那一定是画得非常了的的
毕加索的版画真的是没得说
那种精彩我真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只是觉得太丰富了太目不暇接了
就每一幅我都有这样的感觉
别说是这么多幅了
蚀刻版、细点腐蚀版、雕刻版等的作画方式对我来说真的是有点不知其所以然
我只知道细细地全全地一幅幅一笔笔不漏地看
那些构图怎么这么的活泼
那些笔触怎么这么的奔放
那些线条怎么这么的随意都在呼吸
常常地
看到好的作品就会有我到底要先看哪里呢
这么丰富的东西怎么一下子全在我眼前了呢
我不知道看哪里了我不知道我的眼睛能不能承受住这么激烈的轰炸了
毕加索的好多版画都是插图
专门配合剧、诗作、故事的
我也没有看过那些东西所以就他版画的内容来说真的不是很理解的
比方说〈可笑的男人〉〈塞莱斯蒂纳〉〈流沙〉
我只懂得按自己的感觉欣赏一下绘画的形式本身
仅仅这个已够我看的了
他的版画总体来说面积都不算大的有的非常非常的小
展示的〈卡门〉系列全是头像用非常简练的单线条象漫画图标似的但是人物动物面部神态各一
所有的八个系列的表现方式我都非常的喜欢
但最最喜欢的是〈贡戈拉的20首诗〉里的肖像画
那里有贡戈拉的头像一幅和十九幅女子肖像
每一幅的右边都配有手写的诗
很漂亮
在所有的系列中〈贡戈拉的20首诗〉的单幅面积是最大的
那十九幅女子肖像就绘画欣赏角度来说实在是美仑美奂（我先后重复看了五遍）
这些肖像画
在总体格调形式的统一下基本上每幅都采用不用的绘画方法
点、线的结合
线、面的结合
粗、细的结合
疏、密的结合
浓、淡的结合
软、硬的结合
等等
比方说有一幅全部是奔放的粗线但是那侧着的鼻子他就只用一条细线勾勒仿佛点睛之笔
还有一幅全部用细线描绘但在中间手、鼻子之处的背景用了小片整体的活泼浓黑
再有一幅全部用粗线背景又大片黑但是鼻、颈处重用细线凌乱重勾
又有一幅简而又简的粗线在鼻子处只用淡粗线就点出了阴影那幅的感觉象年轻的奥黛丽郝本
只说了四幅还有十五幅也是让我看到叹为观止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跟人说话
说说对她们的感觉
……
整个画展我看了大概近三小时
要说三小时也是不够的
但再一直一直重看的话也是没有底的
而且又不能拍照
我真是想拍啊
至少把那十九幅肖像拍下来
但是巡回人员盯得太紧
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不舍
在外面看到毕加索的画册、复制品
我只看了看没有动心
那本全部是版画的画册要三百元
我翻了下印得虽然不错但是因为刚刚看了原作
它们对我而言还是逊色了
那些线条显得粗糙了
走出二楼展厅我已没有精神再去看别的
一到外面灿烂的阳光只觉得耀眼
头微微地痛
眼略略地涩
告知了很想告知的人我的心情和感觉
我终于看到了对我而言如此精彩的画展了
虽然有点累
……





2005年4月29日


走进小小的东门（真是藏得紧）怎么都没有美术馆的感觉
倒有点象以前在杭州去外文书店饶着到它后面去内居书店（？）翻繁体白皮书的感觉
买票进门
路过二楼是那种纯大色块的国外画展看了一眼挺大气
直奔三楼先问可不可以照相
被告知这样的画展当然可以照相
听着那口气我怎么觉得有点不舒服（虽然可以照相让我觉得真好）
感觉一点不尊重夏俊娜画作的样子
仿佛就是够不上不让照相的档次
而画其实就是画
所谓的高低只有画本身带给个体的感受来评判它而显示它在个体心中的价值的
或许是我看展看得少而显得少见多怪了
不知国外的美术馆是如何的看待这样的问题的
一直很喜欢看到国外那样的景象
一幅画前有人架着画架在临摹
美术馆、博物馆数不胜数充当着无声的艺术学校
然后全民的审美素质维系在某个高度
……
夏俊娜的画
那是怎样的一个五彩世界呢
去的时候九点多几乎又是第一个
接着依稀来了些学生模样的
画作大大的很多都有一人高
整个空间布局比较的单一就是把画挂着
不象上次毕加索的展厅布局
简单之中有种迂回显得很丰富
她的画一如画册所见
缤纷 湿润 迷离
感觉画册真的已把它们呈现得很好了
发现她的画不适合近观
站在一幅画前
后退 后退 再后退
然后它这么一点点地显示夏俊娜的特色
而近观总觉得她作画的技巧是比较一般的在这些画里
很多地方在我看来磨的成分挺多
她曾说她作画是四、五幅一排绷好画布
然后凭感觉大块抹上颜色
再一点点从色彩里看出要画的东西
本来在八年的美术学涯中她也不是按常规的步骤学画的
她另劈途经让我想起杨丽萍自己独特的练功法
她的画细细地在前面观看细节并没有那种无法消化了的着急感
块面、线条都呈现得一般
但是那种气韵在远观时整个地笼罩着
她的展我觉得不能这样来布置
那种从她画里弥漫开来的韵味
应该被衬托得更好而带动整个展厅
空间与画合二为一
来呈现一种特有的氛围
这本身就是一件艺术
虽然画就是以画本身来说话
但是结合周围的一切表达得更好更贴切
不是更有一种美的享受
今天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三种为夏俊娜设计展馆的方法
一
整个的背景、天顶墙面用淡冷的蓝色（两处有色差显出层次）
画框全部用粗木做厚实直线的那种颜色为深蓝
她的画犹如在静谧的空间绚烂地歌唱
二
整个的背景、天顶墙面就是水泥原有的粗糙感觉
然后刷上清漆让部分的漆吸入墙面
此时墙面被笼上淡淡的旧时色泽
画框全部用没有光泽的金属来做呈旧旧的暗金色或暗银色
她的画犹如在沉淀的空间融化地舞蹈
三
普通再普通的墙面和颜色
但是用单色粗布竖着点缀墙面
虽然她的画在色彩的某些方面有着丝般的感觉
但是让我想起的依然是棉柔和还有晕染着的光泽
没有富贵只有天然
这么地瞎想一通
好玩 喜欢
如此而已





2006年4月29日


灰灰的地毯
灰灰的水泥墙
幽暗的四周
天花板上的长排小小射灯
点点闪亮如星星
疏密有序的细金线
从上斜着到下成长长方柱形
在那一束灯光的照射下
如雨洒落
米灰系列的服饰
在无头模特的身上
几十个、几十个地形成展示
背后散淡的音乐轻轻流淌
简洁、高贵、优美
这是乔治·阿玛尼回顾展第一展区的布置
整个展览覆盖了上海美术馆全部的二楼
分为几个展区
“色彩与结构”“东方与西方”“对于女性的诠释”
“阿玛尼与娱乐业”“极简抽象主义”“黑与白”“轻盈与透明”
每个展区都有不同的背景、地面和色彩
我不懂服装裁剪的工艺
对于此类他设计上独到的细节无法看出所以然
我只会欣赏整体服装的某种呈现
他的东西对我而言是过于高贵了
太多太多的礼服都不是我喜欢的范畴
所以对我来说
这只是一场整体高级的视觉享受
但是没有感动
而他的手稿也只有几个展区的介绍上有极少的几张
去的时候是等开门的
人很少
后来就越来越多
他们不时拍照
那种年龄段的女孩想来正在学服装设计专业吧
回家的路上
我只是在想
如果布置一个我更喜欢的田园风格的日常服饰展览
该怎样地呈现

“ 成绩恶劣的我，竟然考上大学
　 连班主任都说是奇迹
　 然而若说这真有奇迹
　 我倒想称为爱的奇迹 ”

　　　大雨滂泊的灰色中，那红红的亮团，一如卯月飞扬
喜悦的心……

　　　这是岩井俊二小品一样的电影《四月物语》的故事，
全片只有67分钟。可写下这个故事却花了我几个67分钟的时
间，笨拙的我怎么也说不好这个朴实简单纯美自然的故事。
　　　电影我看过好几遍了，为那散文式淡淡含蓄的叙述，
为卯月那纯真怯怯的目光和微笑，也为她的执着以及她心目
中那爱的力量。
　　　这样纯净羞涩无染的目光为什么常常只有在外国的电
影里才真正地看到而且看得人由衷地感慨……

　　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学院。现在北京缘起英雄纪录电影工作室任艺术总监，纪录片导演。历时七年，拍摄了张艺谋导演的电影《幸福时光》，《英雄》，《十面埋伏》的全部过程，制作了关于电影《英雄》诞生之纪录片——《缘起》，《缘起》是中国国内第一部独立于电影之外发行的电影纪录片，引起国内外广泛的关注和认同，已被国际众多著名电影学院及大学相关电影专业收藏为专业教材。随后在2004年推出了关于电影《十面埋伏》的纪录片——《如花》。其间还拍摄记录了张艺谋导演第一次与中国中央芭蕾舞团合作，导演中国原创芭蕾舞剧《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全部过程，拍摄制作了《大红灯笼高高挂》全球宣传片。拍摄了张艺谋导演的《中国申奥片》，导演的第一部歌剧《图兰多》，以及中国第一部实景歌剧《印象•刘三姐》等的全部创意制作过程……

　　将推出历时四年拍摄的，亚洲第一部全面反映中国芭蕾舞演员生存状态的系列纪录片——《我们在跳舞》。

　　2007受邀拍摄好莱坞著名导演明可夫（曾导演过电影《狮子王》，《精灵鼠小弟》等），在中国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功夫之王》（由李连杰和成龙主演）的制作特辑；并于2007年受邀拍摄制作吴宇森导演的电影——《赤壁》之电影纪录片——《路有多远》，于2008年5月制作完成，即将推出。

　　2008年受邀为由中国政府和德国政府联合主办的长项的交流活动——“德中同行”拍摄全球宣传片和纪录片。

　　工作室将在2009年全面推出近十年拍摄的大约60部/集，（每部/集约60分钟）的不同题材的系列纪录片。

　　甘露任导演及摄影作品：

　　《世纪的面孔》——（关注普通民众生存状态）已拍摄十年；

　　《我们在跳舞》——亚洲第一部全面反映中国芭蕾舞演员生存状态的系列纪录片，拍摄四年，即将推出；

　　《异国的女儿》——（日本女孩前田知惠在中国求学成长的故事）系列纪录片，已拍摄八年；

　　《张艺谋和他的电影》系列纪录片，已拍摄八年；

　　《门》——（关于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招生的系列纪录片）已拍摄十年；

　　《刑警队长》系列纪录片，已拍摄四年；

　　《中国申奥片》创作及拍摄全过程；

　　中国第一部实景歌剧《印象•刘三姐》的创作过程；

　　《灯舞》（根据同名电影改编的芭蕾舞剧创作全过程及欧洲巡演历程的纪录片）；

　　《护士学校》（在非典的日子里一群即将成为护士的女孩们的成长历程）；

　　中国版《图兰朵》创作过程的纪录片；

　　《时尚角色》（记录中国顶尖时尚杂志编辑们的生活状态和时尚态度），已拍摄三年；

　　《舞蹈学校》系列纪录片，已拍摄三年；

　　张艺谋电影《幸福时光》之纪录片——《留住时光》；

　　张艺谋电影《英雄》之纪录片——《缘起》；

　　张艺谋电影《十面埋伏》之纪录片——《如花》；

　　由Minkoff导演，成龙、李连杰主演的电影《功夫之王》之制作特辑；

　　吴宇森电影《赤壁》之纪录片——《路有多远》;

　　《德中同行》之纪录片及全球宣传片　　

天热起来了
有点累的感觉
那天晚上
重看日剧《爱情白皮书》
这部不知道完整地看过几遍的日剧
是我最喜欢的校园剧
那色泽和音乐还有氛围
浓浓的旧意和纯净
喜欢看这剧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筒井道隆当年那张线条饱满又微长的脸
那股静、润和韧
以及温和含蓄的神情
他看人的双眼
像极了幽深的湖
他脸上的光芒很恬淡
在电影《半生缘》黎明的沈世钧身上
我感受到过类似他这样略微带点木纳的矜持神情
很适合我观赏的温度






“红楼梦里的林怀民”
是登琨艳在《失忆的城市》“登琨艳眼中的朋友们”篇幅里的第一篇
我同样很喜欢
在这个大千世界
只要有人存在
就会有这样的一种痴狂和精神
那天下午
也打了下来


红楼梦里的林怀民


                       登琨艳

    一个洒着金色柠檬黄也似阳光的初夏午后三点，我耐不住办公室的烦琐，拦车离开市区的
尘嚣，过淡水河到对岸八里坡的云门排练场。整个场地里除了工作人员就只有我一位观众独自
欣赏改编后的《红楼梦》，对喽，对我这样一个留在台北就必须为五斗米奔波而无奈的我，这
样喜悦的逃脱算是很难得的奢侈了。而生活里如果没有这样的异态脱轨，我不晓得作为一个台
北人我还能为自己制造什么值得将来回味的记忆。

    如果不是为了去看林怀民，我是不太会喜欢排练场的，我总以为在剧院舞台光彩的背后，
那一次又一次的排练是一种很残忍的生活演出，尤其对像林怀民这样的唯美主义者，在他的指
挥下，如果你还能以为跳舞是一件优雅的事，那么去一次排练场，保证你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
学跳舞。

    如果不是怀民告诉我说排练场的荷花正盛开，我是不会选择在这个闷湿的梅雨三月去云门
排练场的。和许多文人骚客一样，我也迷恋荷花，住上海的时候，每年六月我都会花六个小时
搭车去西湖看荷花。当然有时候我也喜欢那成片枯残的秋荷，特别是自己不顺的时候，我总是
把自己幻想成残荷，等待明年初夏的来临。

    云门第一次在台北中山堂公演，我是和还没出国的汉章一起去看表演的。那时候我们不懂
规矩，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说看表演不能拍照，我和汉章两人不但楼下照照楼上照照。拍完之后
还拿去和别的朋友相互欣赏。那时侯我们都年轻，都想出国学电影，新鲜的事都是我们拍摄的
对象，那时候我们都有个很好的照相机，那时候的零食也是我们的怀念之一。

    七、八年前我去台中东海大学旁听建筑系，东海有个舞蹈社，林怀民常去教他们现代舞。
有一次他在音乐系馆演讲，我跑去听，那时候很多人发问，我记得有人问“蝉”，回答什么我
不记得了，只觉得这个人有点拽，但却也很客气，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只是当时我很奇怪，
学新闻的，写小说的，干嘛去跳什么现代舞。我是个很封建的人，总以为跳舞给人家看是贫穷
人家小孩混口饭吃的工作，没想到有钱人家还可以拿来当艺术玩。

    我们这一代的人，对文化的兴趣大部分是跟着云门一起培养起来的，因此对云门的任何一
支舞蹈我都记得很清楚。我看着云门成长，也察觉自己的成长，也因此渐渐地和怀民成为好友。
虽然在不同的工作领域，但是我们却很谈得来，他比我年长一些，见识比我广很多，在我多变
的成长旅程中常常给我很多指导，是我半生的益友良师。在这个势利的台北城，我觉得自己能
得这样一位知心的朋友是一种福气。

    后来我常听别人告诉我说我跟林怀民长得好像，自己当然不会觉得。不过有那么一次，住
在办公室后面的林家老伯散步经过我办公室门口，一下遇见，说我跟林怀民好像，都是疯子。
他指的是我那时在开“旧情绵绵”，把一幢老建筑改成当时那个怪异的样子，林伯伯口里的林
怀民就是这样不好好做事，跳什么舞，没出息，可是我看他老先生心里其实很得意。另一次我
陪他老先生出去喝酒，他跟我开玩笑说，他现在是林怀民的爸爸，人家都不认识他了，自己说
得哈哈大笑。其实，林怀民根本就是另一个版本的林伯伯，当然，林妈妈的温雅细腻也常会体
现在云门诸多经典作品里，看过云门的见几次林妈妈一定会看得出来。

    大部分的舞者刚进云门的时候都质朴得可以，说话没有自信，什么人生道理也说不上五分
钟，可就是有这种怪事，跳上三五年，整个人都变了，不但外型像换了副骨架，应对也得体，
说起话来自信昂扬，有的变得真像个大明星，看得叫人惊讶称奇。像静君，十年前刚进云门，
我初见她时是小丫头一个，稚气木纳，那样上了舞台哪能看。尤其在素君、曼菲当红的时候，
怎么会想得到今天的静君会被林怀民锻炼成云门的首席台柱。五年前她在伦敦念书，我们相会，
比较深入地聊了一次，那时候她已经什么都敢谈了一些，信心十足。这次在排练场再见到她，
俨然一副云门大阿姐的样子，沉稳内敛，严肃得可怕。我想林怀民对他手下门生所投注的心力
就全体现在这些舞者身上了。

    看他经营云门好辛苦，我常劝他收山，单纯教教书，写写文章，过点没有压力的日子。但
是他说除了舞蹈自己什么都不会，才怪，我认识的林怀民什么都会。我常跟他说把云门交给“
政府”算了，今日云门对台湾的贡献早已够条件成为国家一级的舞团了，自己换个方式工作，
相信也会有更好的成绩。只可惜劝不动，云门是他开山的，我想他一定不放心交给“政府”养。
台湾发展到今天，没有个像样的公立舞团实在不行了，而云门这样一个庞大文化团体让私人来
背也实在很辛苦的，我在想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云门到内地的演出是一场很漂亮的演出，大部分的台湾文化团体赴内地演出就像其他商业
团体一样，摆足各种面子却往往失了里子，而云门在内地不但给足对方面子，也得足对台湾艺
术界的尊敬。在这方面，出身良好世家的林怀民是有足够能力应对的，他会精准地选择“薪传”
这代表台湾先民渡海来开发台湾的史诗舞剧，让内地观众对台湾的过往以及今天有着比较深入
的认识。对定位的拿捏，如果没有足够的认知与智慧是不容易做好的。

    不断地演出、舞者不断地更替，为了自己的创作、为了观众的需求等等各种原因，让作为
云门掌门的怀民又疲惫得叫人看了心疼。当然对于一个跳舞的人，一个习惯于舞台花团锦簇的
人，一个习惯于接受喝彩的人，如果不让他继续在舞台上工作，我想他会不晓得怎么过日子的。
可是我认得的林怀民最让我奇怪的就是他常会在掌声响起前就离开他的舞台，一个喜欢舞台并
且创造舞台的人不接受掌声的 媚，可真怪异了。当然我多少也能理解这里面的心情，所以这
几年来，我和林怀民最大的共鸣就是在这里，我们这一代所有受过乌托邦主义洗礼的人，心里
永远有一个梦，并且不断地不悔追逐，明知梦土难寻，却不舍弃。

    今天舞台上那群中坚分子，事实上也就是那执迷寻找梦土的人。而我担心的是，会不会有
那么一天，当我们在台下鼓红了手掌，他却像那剧中的贾宝玉一样不晓得去了哪里。

    看完《红楼梦》的彩排，他引我去后院看那池开得灿烂的荷花，突然间我把他跟那荷花重
叠了：他不是孤高盛开的粉红荷花，他是那墨绿的荷叶，连片的绿，荷花是在他扶植下长出的
舞者，有时候他连做荷叶也不愿意，站在池边赏荷也是他的一个心愿，只不过这赏荷的暴君有
时候却喜欢去指挥那荷花搔首弄姿。

    今晚，我去看《红楼梦》的演出，看到中场，我忽然发现，那宝玉根本就是怀民，怀民就
是宝玉。散场后，我去后台看他，他老兄却累得瘫在椅子上，好可怜。几个月来，他为了成就
他自己的“红楼梦”，成就自己的贾宝玉，成就这样多彩而复杂的“红楼梦”，把自己弄得像
曹雪芹，然后当掌声响彻前台的时候，他却垮在后台，一点兴奋都没有。我想他的瘾就只在那
排练场。

    素君告诉我有一次他气得用手打玻璃，然后血流如注，却依然站在那里训人，没有一个舞
者敢说话或怎么样。

                    一九九二年五月

全国各地的报纸
在这黑白的三天里
我们浙江的版面是最棒的
特别是头版
触目惊心的简洁
悲伤也如此大气

 



“登琨艳一直想为云门做舞台布景设计，但总是没能如愿，他自言云门是他一生中惟一想求着人家让他做设计的对象。求之不得，退而其求次，便在云门上海招待晚宴上做了这个“竹梦”布景”
上面是居住杂志上翻拍的一张图片和写在这图片下的一小段文字



知道登琨艳好象是在八十年代后期那会儿
因为当年三毛写过的一篇文章里提起过他
他是为活着的三毛设计过一场葬礼的人
那一切让我印象很深
后来的后来
知道他来上海了
在画报上看见过他住的地方
有点大有点以前也有点舞台的味道
再后来也在画报上见着了他那巨大无比的苏州河边的工作室
好象从此在全国艺术界掀起了厂房工作室热
知道林怀民好象也是在三毛的文章里面
哪篇文章倒是忘了
我小时候没有特别的爱好
只是很喜欢舞蹈
在学校文艺演出的时候会跳
不过没跳过独舞
在家一个人的时候
有时
我也会乱舞一下
那感觉很舒畅
记得很久以前的有一年在电视上看桃李杯
有个舞蹈看得我泪流面面
因为那里有群舞痴
好象是九三年
舞蹈杂志有篇长长的林怀民的讲话录《我的故事》
那是他在中国舞协欢迎“云门舞集”座谈会上的讲话
我很喜欢他的这个讲话录
就用钢笔把全文抄在本子上
即便是现在
看着也依然是感动的
最近翻了几本登琨艳的书
在《失忆的城市》“登琨艳眼中的朋友们”篇幅里
“那位大野一雄的学徒——清端俊夫”是最后一篇
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找不到现成的
上午上班时把它打了下来






那位大野一雄的学徒——清端俊夫

                            登琨艳

    散场后，留在表演中心中庭院子里的舞蹈、戏剧、文艺界人士都坐在咖啡座上等待，引颈
盼望能够见到卸装后下台来的日本舞蹈宗师的大野一雄父子的风采，包括等着搭台竹、素君夫
妇便车回市区的我，由于过分着迷于日本舞台上那寂静的禅宗之美，我其实早就习惯赞叹激赏
那日本特有的极限东方美，对于舞台下无论可以焕发出多少慑人魅力的大野父子，并没有那种
想要能够亲睹的欲望。我在初暑闷热又密不通风的天井中庭无趣而又只能安静地等着，只顾与
几位好久不见的老友叙旧谈天。特别我又不是舞蹈戏剧界的工作者，每次在这种圈内场合，我
自己打心底就觉得自己很唐突，尤其这几年我执意避居内地，索居风雅人群，在这样的时候，
我更觉得自己奇异地不很搭调，只是等待着搭便车。

    二十分钟后，众人回首注目，并且轻轻掌声响起，舞台后侧门一群列队小姑娘中，上身微
微佝偻的大野父子及媳妇谦卑地出现，那场面犹如是另一出舞码的开始。尤其中庭的内侧墙及
后半部地面的提高，整个空间感觉其实比刚刚内部的舞台还要像舞台，在座景仰的群众还是刚
刚舞蹈厅内观赏的群众，因此，我这一向看事情欣赏角度不太与众人相似的眼睛看到的这景象，
感觉要比刚刚舞台上的绝美演出还要多一份人味，令我着迷。虽然对舞蹈外行，但是我却以为
舞台下大野父子的生活行为演出更丰富。当然这样的生活之美，我这日本迷在京都奈良或很多
大小城市旅行时随处可见，也不怎么讶异了。

    惊动的人群间，有着一位身材矮小，穿着极为简单的年轻人，在众多打扮很艺术、很有品
位的人群中显得很特别，尤其是他那几乎三个月没修的头发更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确定他是日
本人，是幕后的工作人员，又直觉地以为他应该会是一位不普通的角色，就在我的眼睛转回自
己桌边打算和别人谈谈对那位很不起眼的日本人的特别看法，与今天台湾舞蹈戏剧界幕前幕后
发展生态之比较时，还没说上几句，热心促成这次大野一雄来台演出的林怀民先生拉着那年轻
人转来我们这一桌。我们都站起来听怀民的介绍，介绍我的时候怀民说星期一晚上大野与他的
对谈就是在我的办公室，请他有时间能一起来，那年轻的日本人很礼貌地看了我一眼，我很敏
锐地觉察到，在他谦和的眼睛背里，有一种宗教般狂热却温和的信仰能量，那股火看似跳跃不
明，懂的人一定能看到其中的风飙焰炽，我看得到。怀民介绍，说他懂希腊文、英文、中文，
在饭店做过事，放弃高薪，投效大野一雄，像学徒一样，帮大野整理书信、文件，帮忙做灯光
设计，到国外安排演出，选场地，拿着微薄薪水无怨无悔。

    我没看走眼，并且我认为他很美。他像追求信仰般地去学习传承，虽然大野并没有太拿他
当一回事，他依然秉持自己对大野的信仰。这样的虔诚信仰在今天的台湾文化界是死了，所以
我更觉得像他——清端俊夫(Mizohata Toshio)这样的人可贵、好美。

    我明白了，怀民说清端来台湾看场地，居然一个人有本事能在今天的台北找到我们台北人
都不晓得在哪里，也没听过名字的只用台币四百五十块钱一天的旅馆，我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头
发三个月没剪像个野孩子。他散发着一股金黄的光芒，那是我们台北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艺
术从业者所没有的魅力。我把我的这些看法告诉我邻座的靳萍萍，并且说我们的文化界没有太
大希望原因就在于此。也因为这样的个人之见，加上大部分时间旅寓在内地，愈来愈不喜欢台
北的文化演出，我以为台北的演出只是渐渐沦落为表演，只是商品的一种浮面形式，失去了文
化该有的信仰，主题说了一大堆道理，却单薄而空洞，我已失去兴趣。如果期望我们的文化厚
实就得有很多的像清端这样不知什么是后悔，不知什么是抱怨的传统学徒，那么九十岁时的吴
素君就真成了白蛇，就是千年白蛇，那白蛇以及未来更多的白蛇才可以在京都、在巴黎、在纽
约受尊重，否则免谈，悲哀的是这样的时代已经似乎不可能实现了。

    十一点回到办公室，拿起稿纸想写这一幕给我在“九十年代”的专栏，没动笔就作罢，还
是拿图纸做我热诚喜爱却不能糊口，没有太大发挥的设计。只是一个帮建筑大师李祖原先生做
的庭院设计小案，周末晚上十一点半了，我仍乐在其中，一如我年轻时候的信仰与热诚。十二
点前，电话突然响起，是怀民先生要我帮忙写今晚我见到的清端先生，说我一定能写他，其实
我对舞蹈一点知识都没有怎么能写，因为是怀民交代，也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怀民兄只要求
我去找清端谈谈。

    然后我就开始约清端，一直到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凌晨一点，我才等到来电约见。见面时
他住的富都咖啡厅早已打佯了，我们只好过街到林森北路锦州街口一家不是流氓就是吧女的小
咖啡店，附近很像东京新宿的歌舞伎町，三更半夜柏青哥小钢珠噼里啪啦响不停，让他很惊讶，
我却有点羞惭。

    清端会讲中国话所以我们用中国话交谈，我当然很礼貌地表明我的来意，对于三更半夜相
见我深感抱歉，但是他很不以为意，他说来台北一个星期却一直没有时间看看市区，走走很好。
由于是用中国话谈，当然变得我开口的时间比较多，我听明白了他为什么去跟随大野先生的理
由及故事。他说因为他十九岁那年看了大野一雄的演出，对大野非常着迷和景仰，但几年一直
不敢去找他，学校毕业后在银座第一饭店做了两年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仰慕之火才决定去
大野的舞蹈班学习。一九八五年他二十八岁，那年他才开始随大野到欧洲旅行表演，跟随大野
直到现在，什么都不懂，大野也从来不教他什么，他什么都自己看着做，从来没碰过灯光，在
意大利演出时，法国灯光师回巴黎休假，他赶鸭子上架没有说不懂的权利，按照自己的办法就
做了第一次的灯光，并且大野接受了，大野要的灯光就只是那种生活化的，不用做作，然后八
年来，一切的一切，大野从不教他，他自己看着办。什么都做，他是舞团灯光、是剧务、是行
政、是经理、也是翻译，别人不做的他都捡来做，和我初见的那年是一九九四年，他三十七岁
了。这就像我自己的建筑学徒生涯，我曾经在恩师汉宝德门下十二年，直到三十七岁那一年我
离开师父门下，七年来我从来就翻不出师父的如来佛掌。然后我告诉了他我自己年轻时的学徒
故事。

    清端问我为什么要暂时离开我的师父，我当然向他说了一堆大道理，说中国人讲四十不惑，
在我四十岁之前，我决定离开师父的宇宙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只可惜，我师父的宇宙太大了，
我虽然看到师父思想的原点，但那还只是师父的原点，我在师父的大宇宙里只能围着师父的原
点打转。我祈望能离开去寻找并开发自己的原点，否则将来最大的发展可能也只是师父创造的
宇宙而已。而如果我能找到师父的宇宙圆线，侥幸能画条切线出去，发现自己的本我，我的师
父也会高兴。我这样以为。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虽然没有直接留在师父门下，但是却不断地去领受师父从不点头的
教诲，我心里明白我师父在帮我寻找并开发我智慧的原点，成就一个属于我生命的本我。

    清端问我，是我师父教我这样思考的吗？我说不是，但也是。师父从来也不教我。

    深夜三点了，回旅馆途中，清端说他想折回林森北路走走，看看台北。来台北一个星期，
直到深夜三点才能有点时间看台北，这就是清端，一个日本舞蹈宗师的学徒的清端，一个可以
等待日本精致文化的继承人，一个高书我为什么日本文化能有今天的，学徒清端俊夫先生。

    台湾文化的清端俊夫在哪里？怀民兄你知道吗？告诉我他在哪里？

                                     一九九四年六月